Dear David
今天台北的太陽躲在漫天的淺淺薄薄的雲層後面,就像那天在 Portsmouth 搭船時的感覺,模糊輪廓的大太陽直照著我發昏欲睡。
第一次和你見面,就是在英國的 Portsmouth。如果不是因為你,我想我們不可能在第一次的歐洲之旅就特別跑去這個距離倫敦兩小時車程的城市找你待了兩天。
那年我和侑霖剛滿 20 歲,又窮又年輕,決定在暑假的時候第一次一起出國,直衝英國和法國探險。那時候只有郵局帳戶的我們,甚至沒辦法匯款給倫敦的青旅,所以我想到了你,H 阿姨在英國唸書時交的英國男朋友。厚臉皮的請已經回到台灣的阿姨轉知會你,請你幫忙匯訂金給青旅。然後更厚臉皮的,問說能不能去借住你家兩天。沒想到你也答應了。
抵達 Portsmouth 火車站的時候,我才第一次覺得這很魔幻。我們從沒見過面,我們要怎麼認出彼此,但兩個亞洲臉孔年輕人在那邊、對你應該是很好認,於是我們就跟著自稱是 David 的你上了車、到你家。直到在你家看到許多你和阿姨的合照,我才相信你真的是 David、阿姨的英國男友真的存在。
第二次和你見面,是五年後在台北。你和阿姨,我和侑霖還有我爸媽,一起在台北碰面吃飯。那時候你和阿姨要結婚了,你搬去台中、找個在高雄中山大學的教職。邊吃飯的時候,我分享我在做外籍移工相關的非營利組織,你說你也是外籍移工,來到這邊真的很孤單需要幫忙,我心想這是什麼英式幽默與抱怨。當時的我對一切感到開心和滿意,你和阿姨要結婚了,我和侑霖也還是在一起。我覺得我們用一種神秘的方式見證了對方的關係、見證了彼此一小段美好而難忘的人生。
很快的就第三次見面,是在你的婚禮,在金門。席開百桌的大陣仗中,你和你來自英國的家人坐在主桌,從頭到尾冷靜的坐在座位上,直到送客散場,倒數離場的我回頭看了已空的桌席、工作人員逐桌清理,而你的家人也都還優雅的坐在主桌上,我感覺這一切像是場情境喜劇。宴客間我問你覺得一切如何,你說去金門的飛機又小又晃,像是雲霄飛車,差點以為要死在飛機上了,再也不敢搭了。我懂這種恐懼,我也感覺應該不會再在金門跟你相見了。
接著第四次見面,是 2020 年在台北,在我和侑霖的婚禮。你和阿姨還有肚子裡的小貝比,特別從台中上來參加婚禮,我很感恩你能夠見證我和侑霖一起走到這個階段。認真要說的話,你是除了我爸媽之外,第一次跟侑霖碰面的親戚。我們沒什麼機會說到話,最後合照的時候只是快速寒暄幾句,看見你,總是會浮現 2013 年夏天在英國的那些時光,你帶著我們吃英式 Buffet、Fish&Chips、在港邊吃著又貴又令我難以理解的英式早餐、還有我人生第一次吃到印度咖哩。
那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再後來聽到你的消息,是大概兩年前,你離婚了,回去英國了。
再來聽到你的消息,是最近,你過世了。
這個消息來得突然,我是透過我爸媽轉述才知道的,而我爸媽也是從舅舅那邊知道的。那時候大家問,你是自己結束生命的嗎?
現在我和侑霖,也來到了我們當時和你相遇時你的年紀,漸漸對各式各樣的生命歷程有更多認識,也從以前跟你的互動、阿姨口中你的經歷,慢慢拼湊出你人生的全貌。我希望你曾經感受到幸福,也希望你知道有人像我和侑霖這樣,對你充滿感念。
我好像從來沒有好好的對你表達過感謝,在十三年前對我和侑霖所展現的純粹的善意,請我們吃吃喝喝,把吹風機送給我、讓我旅程後半終於不用忍受濕髮與頭痛,甚至不收我們請你幫忙代匯款的青旅訂金,不只是物質上的慷慨,更是對我們敞開心房分享自己的生活。
能夠在 20 歲的時候接受到一位幾乎是陌生成年人的純粹善意、建立起這段純粹的友誼,是我和侑霖最大幸運。我永遠會記得我們坐在你的公寓內,生澀而真誠交談著的那段時光。
我一直以為我們有機會會再見面,我也希望我們能有機會像當時你對待我和侑霖那般,成為你在台灣的一段美好回憶之一。我很遺憾這些都沒可能再發生。但我和侑霖會永遠記得你,和你的善良慷慨。
Alway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