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和創傷說再見》:感受失去、學習哀悼,在哀悼人生的失去時,找回自由
原本以為我是一個沒什麼創傷的人,但看完這本書才發現,我的心底,佈著大大小小我並未意識到的傷痛。
創傷,其實就是未能和失去的事物好好道別所留下的小疙瘩。這些沒有被好好消化的情緒團塊,並不會隨著成長或時間而消逝,而是以某種形式存放在心裡,持續發酵,成為傷。
而為了保護這些傷不再次受傷被刺激,我們發展出各式各樣防衛機制,消極的或積極的推開身邊的人,也推開自己,讓我們與重要對象,也與自己的內在斷絕連結。
創傷只能被修復,不能被抹除。而要修復這些創傷,我們就必須感受、了解自己真正失去了的是什麼,然後再認清失去之後,好好哀悼。
關於失去:什麼是失去?我們真的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嗎?
談到失去,我們大概很可以想像到那些具體物件的逝去、關係的消逝。但作者提出了一個基本的觀點:人生就是一連串失去的過程。我們失去一些,也才能得到一些。
失去的形式非常多元,可能是重要的人和關係、某個重要的信念或價值、或是對於人生現實與自我理想面貌之間差距的失落,但重點是像佛洛伊德所說的:我們知道失去了「誰」,但卻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
要如何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什麼?除了書中提到的精神分析和諮商方法之外,座落在日常生活的一個重要方法提醒,就是用「心」而不是「腦袋」理解,來感受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
不論我們是否意識到,人生有很多種形式的失去,當我們只是淺淺帶過、說服自己沒事、甚至不去感受生命中的逝去,只是繼續日復一日往前過著日子,這些失去仍舊繼續發酵,成為絆住我們的傷。這些傷需要我們的關注和處理,而「哀悼」就是修復這些傷的重要途徑。
關於哀悼:為什麼要哀悼?如何哀悼?
哀悼,才能讓自己獲得真正的自由。
創傷是「過去的經驗」以現在進行式的狀態處在我們當前的生命中。而改變這些與內隱記憶有關的行為模式,將過去的包袱留在過去,在新的包袱裡裝入新行為模式的過程,就是「哀悼」。佛洛伊德對於哀悼的定義是:接納外界的現實,從對對方的執著束縛中拯救自己,讓自己獲得自由的過程。
那什麼是「自由」?作者認為,「接納」最為接近他所認為的自由。所謂的接納,不只是單方面接受外在的制約或條件,更重要的是接受自己:接受自己原本的狀態、清楚區分「我能做得到的、做不到到的」、「我能夠改變、不能改變的」、「我應該做的、不應該做的」並配合這樣的標準,更積極堅持自己的生活態度。
哀悼就是一個探究自己內心,進行狀況的重寫和敘事的過程。所有問題的解答,其實都在自己心中。而我們能夠改變自己、成為自己,是生命中最迷人的事。

回到標題:為什麼要「感受」失去、「練習」哀悼
如果要用一句話總結看完書之後、回望自己的生活,我的課題或許就會是:感受失去、練習哀悼。
如同書中一再提到的:很多時候,我們知道失去了「誰」,卻不知道自己真正失去了「什麼」。除了透過諮商的引導之外,用心而不是腦袋,去「感受」自己的情緒,我們才有可能找到心中真正的失落所在。但問題是,我們常常不知道自己的感受到底是什麼?要如何去感受?
情緒總是會湧現,只不過在我們成長的過程中養成的防衛機制,常常在我們情緒湧現的第一時間(不論有沒有意識到這個情緒),就快速轉移掉情緒對我們的影響。但這並不是什麼非常自我毀滅的壞事,以內在家庭系統角度來看,這是我們保護我們自己的方式,保護那個曾經受到傷害的內在小孩。
所以重點在於,辨識出自己的防衛機制,當這個警鈴響起時,放慢一點自己的反應速度,就有機會重新找回對情緒的感受力。感受情緒的升起,如實的觀察和接納情緒,不要害怕讓情緒引導自己,走進那個佈滿傷疤的陰影之處。因為只有當走進陰影,帶入關注,才有可能照亮這個空間,為自己找回和自己的連結,以及創造內心的餘裕和空間。
而對我來說,那個防衛機制升起的警鈴,就是當我感覺到「腦袋卡住無法思考」,然後開始想用邏輯去拆解問題、去找戰犯,或是想要果斷放棄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去或是煩惱其他事情的時候。而就是在這樣的時刻,我需要停下來、慢下來,感受情緒帶給我的身體反應、感受內心的情緒,重新和自己接起連結,才有機會去修復那些一直被輕描淡寫或被視為眼不見為淨的創傷。
感受失去的下一步,就是學習哀悼。
我或許知道哀悼的重要性、對於個人的心理健康或生活有哪些好處,但是,我可不可以選擇不要行動,繼續用舊有模式,反正⋯⋯現在不也是活得好好的?
在思考哀悼這件事情的時候,我一直想起這樣一個日常生活的情境:婚後搬家和先生一起同住之後,我們買了一台掃地機器人。雖然掃地拖地有機器人代勞,但是了解這台掃地機器人的構造、清理集塵盒的垃圾、水箱加水、換洗清潔布、下載 app 設定清掃模式、定期更換耗材等,都還是需要人來做的事情。雖然都不是什麼困難的事,但是我就是不想學怎麼用,因為不學,我就可以繼續不會,就可以繼續把打掃的工作丟給先生處理。
之所以選擇用「學習」來定義「哀悼」對我的挑戰,大概也是出於類似的原因:如果我哀悼我的失去,我是不是就真的失去這些了。(打完這句話,感覺有點悲傷,但也覺得有點好笑,因為弔詭的是,我其實是真的已經失去了這些,才需要哀悼)
或許「學習」的重點就在於:讓自己擁有能力、擁有行動的自由和選擇權。學會使用打掃機器人,不代表打掃的責任就都要落入我們身上,而是讓自己擁有了行動的能力,不需要仰賴別人來滿足自己的需求和渴望。更長遠來說,正也是因為這樣的自主能力,才能讓我們和身邊重要的人們建立健康永續的關係吧。
學習哀悼也是,並不是我們不哀悼,就沒有失去。事實上,我們已然失去,而哀悼,才讓我們能再次擁有對生命的自主性,重獲自由,而不只是被動面對和回應生命中那些失去的人事物、那些我們所無法控制的。
我的創傷、我的失去、我的哀悼
結婚之後,原有的生活模式和人際關係,有了很大的變動,而我一直是以「改變」的角度來思考這樣的生活,所以「如何調適」成為我理解生活的框架,然後在這樣的框架下,我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適應不良、懷疑自己的選擇、靈魂拷問自己和伴侶我們為什麼要結婚。
《和創傷說再見》這本書帶給我的其中一個啟發,就是從「失去」的角度來思考生活,用這個視角回望結婚的這個決定,和伴隨這個決定而來的新生活,就會發現那些我未意識到的失去,隱隱發酵成創傷,成為絆住我邁向人生下一個階段的心魔,讓我與內在斷絕,也與重要對象之間的關係形成緊張。
從「失去」的視角來看結婚,對我來說最難消化的失去,就是和原生家庭的關係。和爸媽的互動不再那麼的理所當然,見上一面成為需要特別安排的行程,而不是出個房門就能見面的日常。我不再獨佔爸媽的愛,而是與我的先生共享他們的愛與關注。「爸爸媽媽」這樣的概念被稀釋一倍,而我的時間和精力只能被重新分配而不是雙倍成長。
在我未意識到這些失去和這些失去所帶給我的傷痛之前,我總是用很憤怒的方式,去回應我的新生活。這種憤怒的回應方式,帶來的只是更多的傷痛:對於自己的失望和挫折感、對於伴侶不合理的要求和期待。
哀悼,或許是一個沒有盡頭、必須長時間進行的過程,而面對這些關係的逝去,我大概也還沒有辦法很有自信的說出我已經準備好了,也還沒有坦然接納這些失去,就讓我再掙扎一下吧。但關鍵是,當面對那些令我感到有些不適、能輕易點燃我的憤怒的情境時,我會知道,這不是誰的錯,也不是我的錯,而我也會知道,那些憤怒或無奈背後,其實是有很多的悲傷,而悲傷是正常的,就好好的悲傷吧。以這樣的悲傷作為代價,我們終會獲得真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