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檢體驗:找回自己的身體
健檢 or not,that is the question
鄒先生屬於有健檢有安心派的人,而我則是不健檢就沒事派:反正現在身體沒有感覺什麼不適,去健檢反而驚擾了我平衡安適的身體,更傷身!
如果冷靜下來、不那麼偏激、退個一萬步來說,我對健康檢查還是抱持蠻矛盾的想法,害怕一檢查,檢查出個什麼毛病,也害怕不檢查,某天身體就來個大反撲。
鄒先生的一個提問,才讓我開始對於健檢不抱那麼大的敵意。他問我:「如果未來某一天,你的身體真的有某個問題,你會不會感到後悔,當初你其實有機會預先檢查和處理?」沒想到這種恐嚇竟然對我有效,總之,我也就跟著鄒先生這樣每年一次健康檢查,到現在第三年了。
第一年,也是我人生第一次去做這種自費健康檢查,體驗實在不是很好,儘管一進健檢中心,就是溫柔和善的護理人員接待,全身換上鬆鬆軟軟的舒服棉衣棉褲,但我只覺得自己像隻誤闖森林、待宰的綿羊。那時候量血壓心跳時,我的心跳每分鐘 92 下,我只感覺自己無法控制自己。
長達半天的健康檢查,也確實有一種不操之在我的感覺。報到之後我獲得一張號碼和一本資料夾,號碼貼在我的胸口,我成了這個代號,帶著資料夾,一關檢查完之後,護理人員翻一翻資料夾,說「這邊請」,然後我就跟著去,一關接著一關,直到所選健檢方案的每個項目都檢查完為止。
成為一塊砧板上的肉
坐在診間前等待的時間,最是煎熬。我本來就不擅等待,一心也只想逃離這裡,健檢中心為準備時所貼心準備的電視節目和按摩椅,對我完全沒有吸引力,反而更讓我焦慮我的焦慮。
終於,來到最後一關,最後一關是乳房超音波。躺上診療床,一邊適應著檢查師用超音波滾輪在我胸部上滾來滾去的奇妙感覺,一邊想著,太好了終於快要結束,準備安全下莊離開這裡的時候,照完兩邊胸部的檢查師說,等一下喔。
然後他拿起電話,用著我聽不太清楚的聲音講了一些話之後,另外一位檢查師走進我的診間,然後說我們再看一下喔。就這樣兩個人,盯著在我一旁的超音波畫面,來回滾動然後低語討論,說:怎麼這麼奇怪。
什麼叫奇怪?我開始覺得不對勁,然後這兩位檢查師說,不然叫主任來看看。接著就是一位相當有氣勢的女性進入我的診間,一樣,她也拿起超音波滾輪滾啊滾,然後很肯定的說,恩有點奇怪。
就在那一個瞬間,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塊肉,三雙眼睛加上一台儀器,好像比我更懂我,看穿我的身體,然後告訴我,我的乳房細胞並不是正常細胞該有的樣子。
聽到不正常,我自然的把他與生病劃上等號,儘管現場的醫生沒有給出診斷,但我還是感覺自己被做了判決,只是不斷的哭泣、不由自主的哭泣、還是哭泣,跟哭泣。醫生沒有做太多解釋,說了不用哭,這還需要做些檢查,幫我開了轉診單之後瀟灑離場。其中一位檢查師拿面紙給我,可能比較有同理心的她試圖安慰我說:不用太緊張,再去醫院做個檢查和切片確定沒問題就好,最近很多年輕女生都是這樣。
所以到底是怎樣子?我拿著自己的資料夾,帶著困惑和恐懼,哭著走出診間。門外已經都沒人了,只剩在門外等待我許久的鄒先生,看著哭著的我問:怎麼了,怎麼檢查這麼久?
什麼叫做「正常」?
整個健康檢查的報告上,有好多的儀器檢查出我的這個指數、那個指數,搭配醫生的文字說明和判斷,大抵都沒有什麼大問題,唯一就是乳房超音波的檢查結果不正常。也曾想過裝沒事,反正我體感上沒有什麼不適,就讓我維持在薛丁格的胸部狀態。
但恐懼終究是勝出,我沒有選擇和健檢中心同機構的醫院,而是找了有熟人工作的醫院、掛了推薦醫生的門診,從此展開了到現在第三年的追蹤人生。第一年的檢查,一樣換來是超音波檢查師邊滑滾輪邊的困惑,唯一不同的是,醫生給了我更清楚的解釋:細胞看起來確實和一般的細胞不一樣,但也不是一般病變的細胞的樣子。保險起見而照的乳房攝影,也應證醫生的說法。
結論看來,就是我的乳房細胞和一般典型的「正常」並不相同,但也不是「異常」。原本我對於自己「不正常」感到非常焦慮和執著:為什麼我不能是正常的樣子就好?這樣的信念讓我感到非常痛苦,因為對我而言,不是正常就是不正常,不正常就是病,我覺得自己的身體就是病,而不能如實接受他既不是正常,也不是不正常的樣貌。
也因為這樣的痛苦,讓我慢慢鬆動原本的信念:正常的反義詞,可能不是不正常。正常或不正常,都是一種有邊界的狀態,而在這兩種狀態之外,還存在有無數種狀態,所謂的身體狀態可能不是能夠單純歸類成正常或不正常的。只要沒有被定義是不正常的,我就不是不正常的,我不需要是正常的,我只需要是我自己。
找回自己的身體
醫院的追蹤檢查之後,醫生建議三到五年追蹤一次就可以,但可能看我和鄒先生對於這種「不是正常、但沒有不正常」的結果感到困惑,建議我們可以追蹤一年對比有沒有改變,第二年做了一樣的兩個檢查,依舊沒有什麼改變。
原本醫生建議三到五年追蹤一次即可,但第三年剛好邁入三十歲,醫生建議再做一次檢查。第三年的今年,我拿出一年前預約的檢查單據,獨自一人前往醫院做檢查。前兩年的檢查和門診報告,都是鄒先生陪著我一起去,從第一年一出捷運站看到醫院大門就開始焦慮不自覺哭泣,到現在,我已經可以一個人,有一點緊張但還是可以冷靜面對的狀態。
第三年做檢查時,超音波檢查師對比著過往的檢查結果,不再露出困惑的表情,十五分鐘內完成檢查。而乳房攝影一樣令人疼痛不堪。我一直記得攝影的檢查方式很痛,但實際的檢查總是都比想像中的更痛。
兩項檢查結束之後,我到更衣間換下診療服,剛好看見鏡中的胸部,我好像更認識這個這個原本讓我恐懼的身體,穿上衣服之前,我摸摸他們,心底說聲:辛苦你們了。
第三年的檢查順利的在一個小時內完成,距離需要回去上班之前還有些時間,我順路在大安森林公園下了車,想曬曬這難得的太陽、想好好走路、想好好呼吸一下,儘管第三年對於到醫院做檢查已不再那麼焦慮恐懼,但乳房攝影帶來的疼痛,還有預約門診看報告前的等待,都還是讓我需要深深吸一口氣。
如果要說這一整趟健檢的體驗真的有讓我有什麼收穫,大概也不是真的檢查出什麼身體的狀況,而是讓我從感受到「我的身體不是自己的身體」的憤怒,然後到學習接受自己的身體、找回與自己身體的連結。我坐在長椅上,感受著風吹過皮膚、太陽照在臉上、聽著樹林發出的沙沙聲響,然後看見枯葉悄然飄下,停在我面前的草地。那一刻,不只是舒緩了在醫院檢查完的不安,突然也有種釋然的感覺,我的身體確實也不只是我的身體,他也屬於這個世界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