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念旅行:無窮的世界,有限的體驗,依然深刻滿足
年輕的時候去旅行,特別是出國旅行,總會有一種貪婪的心,抱著人生有幾回會來這裡、一點遺憾都不想留下、一點時間都不想浪費的心情,很用力的玩,好像那些「必去、必吃、必看、必玩」都要踩點打勾,才算真正去到那個地方。但其實旅行從來沒有什麼應該、必做的事。
或許是因為疫情時隔三年沒有出國,今年和鄒先生的幾趟長程旅行,也就特別提醒自己要「正念旅行」。正念旅行,其實根本不是一個專有名詞,而是我們在學習正念、開始有覺知生活的過程中,很自然發明出來的一個概念。
在八週的正念課程,每週都會有各式各樣的正念練習,像是,正念刷牙、正念洗澡、正念行走等,幾乎什麼日常的行為都可以配上「正念」。以正念為之,也就是有覺知的感受和體驗那一刻,例如刷牙的時候不是讓思慮漫遊,去反芻今天工作上同事的一句話或去思考下一餐吃什麼,而是感受牙刷滑過一顆一顆牙齒的觸感、牙膏的氣味、漱口的節奏等等,在這個當下、這個行為的所有覺知。
正念就是一種全然投入、活在當下的生活方式,既然所有的日常行為都可以搭上正念,那旅行當然也很可以正念旅行吧。抱持著去正念旅行的心情,今年十天的日本、十五天北歐,都是好深刻、好滿足的體驗。
講起來好像很容易、很美好,但過去那種出於恐懼而行動的旅行預設模式,還是很容易在血糖太低、天氣太惡劣、錯過公車班次之類考驗人性的時刻浮現。還好,鄒先生和我互相善意提醒、有意識的調整,都還算可以回到用豐盈的心來迎接每個時刻。或許當抱持著這樣意念在旅行的時候,宇宙有時候也會給些小提醒,印象很深的是在挪威某一個不知名小鎮公車站遇到的美國亞利桑那州阿嬤。
那是在等待挪威縮影(Norway in a nutshell)第二項交通工具時發生的小插曲。挪威縮影那天,是個暴雨的日子,一早好不容易在暴雨之中搭上了火車,到了下一段公車的車站時還有兩個小時左右的等待時間。第一個小時,有大概十幾組都是亞洲遊客已經抵達,大家乖乖排好隊等待。等到第二個小時,另外一批火車的遊客抵達,大概百餘人,一下子湧入小小的公車站,四面八方亂排隊,不,根本就沒有排隊意圖,我強烈懷疑是蓄意打亂原本隊伍,就只是亂卡位一通。
當時的我有夠不爽,想說前面一個小時是排開心的嗎?覺得歐美人真的很自私又擾亂,前面只有台灣中國香港印度人就天下太平大家乖乖排隊(氣到開始有些國族刻板印象的危險發言⋯⋯)然後也把這種挫折和憤怒轉嫁到鄒先生身上,明示暗示我們是不是要做些什麼?總不能這樣吃悶虧吧!我不想拖著兩卡大行李箱,在走山路的巴士上站一個小時多的車程啊!而且,萬一沒搭上車,怎麼辦?
我以為我這樣的情緒,展現的很幽微。但或許情緒就是有這麼強大、跨語言的渲染力吧。站在我隔壁來自美國的亞利桑那州阿嬤突然對我說:Don’t worry, there’s plenty of seats. The company assures all people can get on the bus. There’s plenty. 阿嬤一再強調 plenty。如果我們的對話像美劇般掛上字幕,那個 plenty 應該是粗體全大寫。
美國阿嬤的這番話其實並沒有安撫到我(心裡 OS:大家都是散客,客運公司真的知道今天有多少人會來搭嗎?)反倒是因為他開啟的這段對話,讓我意識到當時的自己進入了不自覺的焦慮和煩躁,然後讓我有機會稍微冷靜一下、停下來,跳脫出原本的狀態,重新回到當下。
正念不只是活在當下,也是一種坦然接受當下所面對的情況,以客觀及不批判的態度去感受發生的事。而美國阿嬤的 PLENTY 就是一個提醒,也是一把鑰匙,就是這種豐盛的心情,能夠幫助我們真正安住在當下。
這種 PLENTY、我將能夠擁有我所需要的、無需去爭的態度,絕對不是從邏輯或客觀角度推演得到的結論,或從他人那邊得到的某種保證,而是來自自己內在的信念。抱持著這種豐盛的心情,我們可以不那麼焦急、不那麼害怕。事實上,活在這個世界上,特別是出國旅行,本來就有很多我們真的無計可施的情況,與其焦慮恐懼,不如用豐盛的心情來面對,相信這個世界,相信自己會獲得該獲得的。
而等公車的最後結局就是:我和鄒先生搭上車了,坐在右側第一排,獲得120 度極佳視野、不會暈車的好位子。(雖然整趟公車幾乎都在暴雨中,但暴雨瀑布第一排,也是相當壯觀了)
北歐這十五天實踐正念旅行的過程,對我來說可以濃縮成三個心態或練習:沒有目的的旅行、用五感來體驗此刻、聽從身體的直覺。這三個小小的提醒和覺知,幫助我盡可能的在旅行的過程中,活在當下、存在此刻。
我很喜歡《人生四千個禮拜》這本書談「活在當下」的方式:活在當下並不是一種要用力珍惜這一刻、找到此刻意義的活法。「試著活在當下」言下之意就是你和「這一刻」其實是分開的,而這種試圖以自我成長方式去校準自己在這一刻該要有什麼感覺,其實是不舒服的、是一種對生命的抵抗。
活在當下的意思,或許只是你終於明白自己別無選擇,只能存在於此時此刻。
這一趟去北歐,特別是待在挪威,一個比台灣十倍大的國家,深刻感受到世界的無窮和自己的渺小:面對這麼美麗的世界,我絕對沒有可能每片風景都收集到、每個大場面都看到、每樣美食都嚐到。
在這個有無窮盡感官體驗的世界中,我們短短的生命終究只能體會到一小部分。而這樣的覺悟,反而讓人鬆一口氣,因為有這樣的覺悟,更可以用豐盛的心情,心滿意足地享受這有限的、被安排到眼前的體驗,而不需要出於匱乏的心情,努力要搜刮一切。
這種總是害怕錯過什麼、失去什麼、人生可能只來這裡一次的恐懼,會遮蔽自己的雙眼和五感,或許在旅程結束後,還是能夠侃侃而談這一切,而這些經歷像是衣著或妝容,只是短暫掛在身上的附加物,但正念旅行,會感覺旅程過後的自己,已然是個不同的自己,擁有一對吸過北極清新空氣的肺臟、一雙看過大峽灣的眼、一副真真實實在他方活過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