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馬拉松:來個娥蘇拉・勒瑰恩作品的連讀
從好幾個不同地方分別聽聞娥蘇拉・勒瑰恩(Ursula K. Le Guin)的作品,一個心靈福至,就在這個月接連讀了幾本勒瑰恩的作品:
第一本閱讀的是《黑暗的左手》,經典的女性主義科幻小說。雖然是小說,但讀起來總讓我想到人類學的田野與自然書寫。一個地球男性來到一個以雌雄同體的物種為核心發展出來的星球「冬星」,這部小說就像是他的田野觀察筆記。這也是一個關於愛與勇氣的故事,男主角不只是抽離的參與這個田野,而是以使節的身份,在實際的互動中,與之交織在一起。
作為讀者,我們像是跟著男主角一起在新世界探索,以人類的視角,以冬星為鏡,來重新看待自己,作為人類,作為某一分化的性別個體,代表著什麼意義。而在我們作為讀者集體凝視著冬星時,我們也被冬星凝望,作為集體的我們,是如何走到今天,而我們又要走去哪裡。
坦白說《黑暗的左手》和我想得不太一樣。或許是因為我保持著「女性主義科幻小說」的期待,當讀到這個星球雌雄同體物種段落時,我期待會有更多因為這個生物設定而延伸的劇情轉折推薦,和延伸的性別思考,但這個生物設定真的就只是故事的背景。我甚至不覺得性別是這本書主要的主題,反倒是談冒險、談友情的故事。確實,雌雄同體的物種設定非常令人耳目一新,伊庫盟的宇宙觀、冬星上的權力政治關係,作者對這些的描寫也都引人入勝,話說回來,這是 1960 年代的小說,放置在當時的時空背景,或許女性主義的價值才顯得強烈吧。
事實上,我對這本書的感覺好像蠻模糊的,讀後在透過書寫而思考的過程,總是來來回回、刪刪改改,這或許是一種徵兆吧,這部作品剛好不與我共鳴。真正要說我感到有趣的部分,可能就是這本書帶來的雌雄同體的思想實驗吧:我們為什麼會是一個有男女生理性別差異的物種?這種分別的目的是什麼?這種分別創造了什麼樣態的文化與社會?如果雌雄同體是種可能,我會不會想要生活在這樣一個世界?
反而第二部作品我蠻喜歡的,《地海巫師》,一個下午就忍不住完讀,除了故事情節,我也很喜歡這部寫作的筆法。我最初是因為榮格心理學而知道地海系列的故事,所以在閱讀的時候不自覺會去思考故事人物與情節所隱含的指涉。男巫師與暗影,言說與真名的魔法,都令人著迷,而我看見的有這幾組對照:
- 雀鷹/格得:人格面具與自性,雀鷹是人們稱呼主角的方式,而格得則是主角的真名。了解真名就是了解他真正的存在,真名是一種力量,是不會輕易交付與他人知曉的。
- 歐吉安:帶著主角學習何謂存在,的一個存在。授予主角真名的是歐吉安這位大巫師,這位巫師帶主角離開原來生長的小村落,以身傳道,卻不被主角理解,在主角提出要離開去學習「真正的」魔法時也提供支持讓他離開去探索與建立自己的人生。這不是一個戲份很多的角色,卻是很關鍵的角色:賦予主角真名、教導真名與存在的真意、在最後主角遊歷大半地海諸島身心俱疲的化身為巨鷹「歸巢」時,都是歐吉安扮演關鍵的角色,歐吉安是一個內在智慧的角色,在最關鍵的那些時刻驅動主角展開旅程,像是下面這個建議。
- 轉身面對,暗影就不會再追逐你,否則你只能一直的逃,永遠活在陰影的威逼之中
- 直指暗影的真名,你才能有機會從中解放,或重新整合。最近我在用一個叫做 How we feel 的 app,當情緒出現時,去感受自己現在這個情緒是什麼,然後從那 144 個情緒中找出能夠描述那股情緒的一個,去回答這是關於什麼主題、與誰相關、發生在哪裡。正是在這樣的過程中,我們才可以稍稍掌握與認識那個情緒團塊,去感受它的存在,去命名它,指出它,在這個指認與命名的過程中,我們才不會被這個情緒挾持,從中釋放出來,成為更自持的自己。
真的是太喜歡了,找個時間,要來把地海系列看完!
第三本娥蘇拉勒瑰恩是《轉機》這部短篇小說,這本書原名 Plane,有著「飛機」與「次元」的雙關,寫著人們可以在機場這個空間,利用轉機的時間,到另外一個次元進行旅行,而這部小說中的 15 個獨立的篇章,描寫了 15 個不同的次元,帶著我們經歷 15 場不同的奇思妙想,比《黑暗的左手》丟出更多思想的實驗。
這是一個蠻解放的閱讀經驗,十五篇、十五次,從頭開始去理解和建構一個世界,這些奇異的世界不是烏托邦式的嚮往,也不是反烏托邦的反思。作者對這 15 個次元的世界觀並沒有描繪得太細太完整,我想作者也沒有意圖透過這 15 個次元告訴我們什麼個道理,更像是邀請著我們一起去探索這個世界,去想像,如果一個都不需要睡覺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如果夢不是個人私密而是全村共享的,又會有什麼樣的社會關係?不需要睡眠的人類物種,會過出什麼樣的日子?需要隨著季節而遷徙的社會,會創造出什麼樣的文明?語言如果不是線性而是放射狀的,人類的溝通模式會是什麼樣態、語言之於人類的意義又是什麼?如果有所謂的生命輪迴、前世今生和來生,而人們同時活在其中,這又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相比於其他小說的閱讀經驗,閱讀《轉機》讓我強烈感受到文字創作的無限可能和趣味性,一個個世界就是這樣被寫出來、創造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