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成為西蒙波娃》:成為自己,是一個不斷追認選擇的過程
人生很難,難在於持續選擇成為自己的過程。
「為他人犧牲奉獻」或是「為自己而活」,如何解決這兩個矛盾的想望,是波娃關注的核心議題。也正是我在踏入三十歲之前的這段日子,意識到的、掙扎的、拉扯的。
全然的自我奉獻會變成「道德自殺」,不過,這樣做比較簡單;相對的,決定該奉獻多少、該保留多少,則比較難。她說這需要一種均衡(Equilibrium) — — 在這樣的均衡中,人得以奉獻自己,卻又「不需要為了服務他人而消滅自身的意識」。他希望能在人生中奉獻自我,卻不必喪失自我。(p81)
要成為道德的人,我們必須做出波娃口中「具原創性的選擇(original choice)」,我們必須選擇我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 — 不是一次性的,而是重複一再的做出選擇,「在每個抉擇到來的時刻,做出決定,終其一生如此」。波娃批評沙特在《存在與虛無》中所提出的自由的概念,就波娃看來,沒有人能在孤獨中活得自由:「追求遠離人群的人不但失去自己,同時也會將自己放在與他人相互對立的位置上。」針對沙特的名言 — — 「人就是他所認為的自己」 — — 波娃的回應是,我們並非在孤獨中創造自我,或從頭開始捏塑自我:「我們是因著生命中遇見的其他人,才得以成為自己。」(p317)
在這持續選擇、重複的追認過程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處境」,而從波娃的角度來看,性別是帶來差異的一個關鍵,身為女性,自有其如何「成為自己」的挑戰。
對於波娃有關女性如何被物化、被社會系統性的視為第二性的性別討論,我相當同意,這種對於性別的批判,某種程度也形塑了我對於理解世界和詮釋自身處境的框架。但是(必須大寫!)我也必須提醒自己、更有自覺的跳脫這些既定框架:女性在社會上的處境,和波娃所處的年代已然有些不同。
會給自己這樣的大寫提醒,是想起常常和先生聊到女性處境、性別差異時,總會被他挑戰:現在真的有這麼不平等嗎?然後列舉很多平等的例子、列舉我們的例子。起初面對這樣的回應方式,我總是感到不太舒服:有正面的例子不代表負面的狀況就都消弭、不平等的形式可能轉換。但反過來想,倒也是提醒了自己總是把視角停留在最極端的例子,而不去正面談這些看來理想的形式,何以可能。這些可能的背後,正是有男有女,在每一個生活中的選擇上,持續成為那個自己期待看見的改變。
回應到最前面的「人生很難,難在於持續選擇成為自己的過程。」想來,有兩種層次:一是時時刻刻對自己的處境和想法意念的覺察能力;一是在意識到自己的位置和選擇之後,「如何成為」的這個策略能力。
除了存在和生命的討論之外,閱讀《成為西蒙波娃》對我的另外一個提醒就是:沒有人是一座孤島。沒有人能在孤獨中成為自己。

由內在性的面向觀之,波娃所看見的自己恆處於「成為」的過程之中。她不想相信自己的人生中有任何一個時間點可以代表西蒙波娃的樣貌。因為「在人生中,那個所有人生片刻都能彼此和解的時間點並不存在」。⋯⋯時間會流逝,夢想會改變,而自我總還是在遙不可及的彼端。如果有一件事是我們能從西蒙波娃的人生中學到的,那就是:沒有人能在孤獨中成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