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深度關係》：一切美好都是深度關係的產物
我最早開始注意到「關係」這個概念，是在讀《或許你該找人聊聊》的時候，當時看完這本書，我帶走了一個印象是：所有的改變都是在關係中發生的。
那時候我並不太確定這是什麼意思，但這個概念就一直留在我心底。我不曾真正思考我和他人的關係本質，也不覺得自己曾很有意識的在發展建立跟他人的關係，甚至有一段時間我覺得關係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能越少、越簡單越好。
但隨著結婚，我的人際關係發生了客觀上的改變：我和鄒先生變成了夫妻關係、我的人生多出新的爸爸和媽媽、我和我真正的爸爸媽媽不再是同住、每天都能見面的關係。我才開始意識到，哇，關係是一個這麼難以建立、持續在變化，同時也可能隨時消散的奧秘事物。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像是一條細細的線，隨時可能都會斷，但好像做些什麼，就能夠讓這條線變得有韌性、有無窮的生命力、帶給雙方滋養和療癒。我該怎麼做才能真正建立關係？而我自己又想和周圍的人建立起什麼樣的關係呢？
所以當我看到一位台灣心理師推薦武志紅的《深度關係》時，帶著對於「關係」的好奇，加上封面很好看，我就入手這本書。在一次長假期間我看完了這本書，對我來說這是一個開低走高的閱讀體驗。起初覺得開低，最主要原因我想是因為作者在書中試圖提出一套他自己的理論和概念（人性座標體系、自戀維度、關係維度、全能自戀、頭腦暴政等等）作為讀者，在這些尚未定義清楚的陌生名詞概念中，夾雜著個案故事分析、新聞社會事件的評論中，會有點迷路、難以快速掌握作者的核心觀點。這感覺是在拼一個大型的馬賽克拼圖，每一個概念是一塊拼圖，單看確實都有些意涵，直到看清整幅作品，出現了 Aha moment 才能真正理解和欣賞這個作品。另一部分的原因就比較主觀，是我個人對於中國作者用字行文風格的不習慣，以及當中夾雜許多中國歷史或傳統故事的分析和隱喻拆解，我對這些故事比較沒有共鳴也就簡單讀過。
讀這本書的時候，我也剛看完鄧惠文分析師的榮格心理學的線上課程，我想這本書的閱讀時機很巧妙，呼應也互補了我的線上課的體驗。在榮格心理學的學習過程中，對我來說是專注在「思考層次」的體驗，在思考中去解構、建構、重構出對自我的理解。但《深度關係》這本書很適時的提醒了我不要陷入腦袋建構出來的純概念性世界，真實生命需要在「關係」中展開。我向來有過度追求精神生活的傾向，但真實而混亂的俗事中，也藏有深刻的意義，活在一個關係的世界，才是真正能帶來滋養的。
書中最核心的一個概念是「人性座標體系」，包含了垂直的自戀維度和水平的關係維度。而作為人，我們的使命便是在自戀維度上真正活出自己，讓自戀的原始動力可以用健康的方式獲得伸展，並從自戀維度發展到關係維度，用真實的自己去和真實的他人互動，真實的活在體驗而不是活在（其實是受困在）腦袋裡。
這個自戀和關係兩個維度的概念，讓我想到「愛或恐懼」這組對照。
有一段時間，我都會自問：「我做這個決定是出於愛還是恐懼呢？」如果是出於恐懼而做出這個決定，那我真正在害怕的是什麼事情？我真的要去做這件事情嗎？我能用什麼別的方式去做這件事情嗎？想來或許也是很類似的道理，自戀維度是關乎權力的高低，擔心自己被他人宰制或凌駕他人的議題，這背後的原動力就是恐懼，更核心的是死亡焦慮。而出於愛的選擇或行動，則是關乎連結，無上下高低的比較，而是出於平等，與人建立真實深刻的連結，這正是關係維度所追求的。
作者用一個有空間感的「座標體系」來定錨這兩個概念，我覺得相當聰明。垂直的自戀維度，有著權力、地位的高低畫面感，讓我在閱讀時想起前一陣子自己常常做的各式各樣電梯夢，或許就是潛意識在呼喊著我的自戀與自卑。水平的關係維度，就像是一片廣闊沒有盡頭的柔軟草原，每個人在此都有自己的位置。
另一個作者也花了很多篇幅談的是我們的頭腦，我們如何成為自己念頭的囚徒，陷入「頭腦暴政」。這當中的討論，對我來說有兩個有趣的提醒：一是頭腦不能成為身心靈這個整體的主人。身為一個蓋洛普檢測前五有高比例策略思維的人（ideation、intellection）我一直都覺得思考是最棒的能力，但想來有趣，「身心靈」裡面沒有「腦」，如何真正有效的運用邏輯思維的能力，讓它成為最棒的幕僚幫手，而不是自我的暴君，對我來說是一個有趣的新課題。
另外一個有趣的討論是：一個想法的誕生到死亡。這是一個很難捕捉、我們通常也意識不太到的過程，更多時候，這些思緒都會成為一種未完成的中間狀態，在現實生活或內在思維中持續運作、消耗我們的心神和能量。作者用了一個很有趣的比喻：「那真的就像是一個程式一樣，會佔據記憶體。放下它們，結束它們，做你生命中的死神吧。也就是，你主動殺死了這些事。」延伸這個生死的隱喻，其實也不只是念頭的生滅，生活中也隱藏了很多這樣的隱喻。「生過，才能死；充分活過，才能坦然接受死亡」我所以為的死，是所有的終結，再也沒有然後的狀態。但這邊談的死，是一種死而後能生的生命力，一如過完滿足的一天，我們終能安心入眠，進入一種短暫的死亡，而後再有充沛的生命力去綻放。在接下來的生活中，我想試著帶著這種死亡的視角，去探尋和感受生活當中的死亡，也試著當自己生命中的死神，讓一些事情去經歷真正的死亡，而能再重生。
最後想談一個從書中帶走很難忘的一個段落，這是作者武志紅引用心理學家科胡特（Heinz Kohut）對於心理健康的標準和定義：自信和熱情。「當活力能滋養自體，就是自信；當活力能滋養客體，就是熱情。」什麼樣的人算是心理健康？我不曾想過心理健康的定義，但我想成為一個心理健康的人。自信與熱情，我想已是一組很精準的定義了，對我來說，可能還會再加上「韌性」，那些在生命面對混亂失序時刻，仍能幫助自己重拾能量的能力。
這本書實在蠻厚的，其中還有許多有趣的觀點，比方從教養小孩的角度來看，我們怎麼樣有機會去協助一個新生命更好的發展健康的自戀，並存自戀順利開展出關係。我想我會再重讀《深度關係》，相比於這次在一個相對抽離日常的長假，在人際關係的泥淖中、在教養小孩的思考中，重新來看這本書可能又會再有所啟發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