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渺小一生》和《那不勒斯故事》四部曲：如何活出自己？

今年上半年看了兩部恰巧都是環繞在友誼關係的小說，且都是長時間跨度的故事。

《渺小一生》以近代美國為背景，談四個男人 30 年間的友誼，從四位主角大學期間為起點，帶出了從學生到出社會這段迷惘時期的成長歷程，也在過程中逐漸揭露核心角色裘德從小的生命經歷。《那不勒斯故事》以兩個女孩小琳和莉拉為核心，談他們之間的關係以及他們與街區其他家族之間，從 6 歲橫跨到 66 歲的故事，帶出了義大利二戰後六十年間的社會氛圍和變化。兩部小說都是從友誼切入，而對我來說在友誼的背後故事核心，是關於人們如何活出自己的生命來。

我是在年初先讀《渺小一生》的，當時我看到一則書評以「最悲傷的故事」來評價這部作品。這確實是很悲傷的故事，但在這之中還有溫暖相伴，友情的溫暖、人性的溫暖。這本書讓我感到最悲傷的部分，是那種人在創傷之後無法再有愛的狀態，不再相信自己是能夠被愛的、無論旁人多少善意都無法換回的配得感、沒有辦法去愛人的能力。那是一種生命力已然耗竭乾枯，一團濕透的火種再也無法被點燃的無力感。

談悲傷，我覺得《那不勒斯故事》反而更讓我感到悲傷，那是一種活不出自己生命的壓抑。那不勒斯故事裡的每一個角色都是緊緊糾纏在一起的，他們像是魁儡，受到時代背景、受到家庭環境、受到性別、受到權力、受到慾望和恐懼的種種限制和控制。每個角色都在試圖突破自己的困境，活出自己覺得可能最好的人生，但這些看似突破的嘗試，又常常反過來困住他們自己，為生活帶來新的劫難。當中可能看起來最成功翻身的角色，也就是小説敘事者小琳，是街區中唯一獲得高等教育、成為知名作家的女性，但對我來說他的角色更像是這一系列關係交織、環境作用下看來最正面的成果，而不是真正的自由和選擇。

相比之下，在《渺小一生》當中我感覺更能看見自由，幾乎每個角色最終都能為自己建立起理想生活，在虛無中理出一個頭緒，能夠安身立命下來。而那不勒斯故事裡的生活樣貌，就是各式各樣的混亂，人們都想要更好的生活，但不知道那個更好是什麼、該怎麼抵達。我想這兩部作品之所以帶給我不同的感受，或許也是反映出故事背景當時的時代精神。在不同的時代，所謂「真正的活過」，應該是很不同的概念吧。

關於寫作的風格，相比之下我比較喜歡那不勒斯故事的敘事方式，對於場景事件的描述更加的細膩，也更能捕捉和呈現出在角色關係之間的細微轉折和立體樣貌。我特別喜歡的是作者在描寫小琳和莉拉兩個主角的關係，呈現出兩人友誼之間既競爭又親密的幽微動態。那不勒斯故事談的也不只是友誼，長達四部曲的大篇幅涵蓋了情愛與親密關係、親子和家庭關係、階級和勞動者的處境、政治與社會的發展，是一部敘事非常豐富又不失焦的精彩作品。

最後，閱讀作為一趟體驗來看，身為女性，我想我是更容易從那不勒斯故事中獲得共鳴。在閱讀過程中，我總會不自覺的思考自己更像是書中哪一個人、在面對那些情境時我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當我在感佩莉拉的決定、不耐小琳的選擇，這些的不耐煩、羨慕和不捨，就回頭成為一面能讓我更了解自己的鏡子了吧。

閱讀《那不勒斯故事》的時候我剛好就在義大利，住在百年的老宅中，和鄰居共享中庭陽台、一覽無遺家家戶戶曬衣架上的色彩、清楚聽見樓上鄰居的移動腳步、背景傳來一樓住戶的音樂節奏聲，讓我更能想像身處莉拉和小琳所處的街區生活樣貌。閱讀期間，當走在義大利的街頭，我也會不自覺從當地人的身影去建構出書中每個角色的樣貌。這實在是個很有趣經驗，這種沈浸式環境的閱讀體驗，也讓那不勒斯故事四部曲成為對我來說一個珍貴難以取代的存在吧，這部作品見證了我生命中難得的半個月夏日義大利時光。